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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淡淡的女士香烟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里——比起普通香烟没有那么刺鼻、浓烈。我转过身,果不其然,看见她正吐出一口雾气,氤氲着,令她的面容模糊起来。我并未料到她会抽烟,但她吞云吐雾的样子却并不使我诧异。

“你居然抽烟。”我仍在脑海中搜罗着合适的词汇——当然是描述气味的。

“意外吗?”她侧过头来看着我,烟气袅袅地飘着。

“不。”事实上,与她的气质意外地相符。但我只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,“吸烟有害健康。”

她没有回答,温和地笑了一下。她大抵也不怎么在意它。

我历来是极其讨厌烟味的,从不会对在公共场合抽烟的人抱以好脸色。在闻到烟味的那一瞬间,我的吸气下意识止住了,正如过去那样——每当我闻见那种刺鼻的气味时,总会想象它们被吸进我的肺里,将后者染得漆黑;可怕的意象——令人不适、焦虑又厌烦。但我旋即想到,有害是对活人而言的,这种损害的显现需要时间。而我不久于人世。

这很黑色幽默,我忍俊不禁。在死亡面前,我获得了吸二手烟而无损于“健康”的特权。我重新大口呼吸起来。在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中,我从未考虑过归纳香烟的气味。实际上,抛去对那潜在“健康损害”的恐惧,女士香烟的气味并不呛人。我又深呼吸了两下,试图分析出它气味的构成;这比我想得困难,也比我想得好闻。

“我也来一根。”

我冷不丁地说道。

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空闲的右手掏出烟盒,抖了一根出来。“吸烟有害健康。”她举起烟盒的时候说。

我读懂了她未问出的疑问:“好奇。死前不试一下有点可惜。”

我抽出那根烟来,接过打火机,快速瞄了她夹烟的左手一眼,分辨哪边是烟头,哪边是烟嘴。我笨拙地捏着点燃,然后有样学样的用两根手指夹起来——

只一口,我剧烈地咳嗽起来。我循着她的笑声转过头去,泪水模糊了她的神情,只剩下一团微微抖动的轮廓。

“这玩意,到底有什么好抽的。”我皱着眉,边咳边说。

她缓缓吐出一片轻薄变幻的灰烟作答。我手上的烟疲惫地燃烧着,升起一道细长又无力的烟柱。我们隔着两道雾气相望。

我收回目光,盯着眼前徐徐上升的纤细的烟气。这个画面使我想到了我很多年前写的小说中的一个人物:她主动迎接了必将到来的命运,踏上通往北大西洋的船只,选择于深海中送葬自己。在尾声里,她站在甲板上,靠着栏杆,抽完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支香烟。

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、亦是最后一次吸烟。这算某种作者对于自身命运的预言吗?这时天台上起了风,烟顷刻被搅散了,她当时在甲板上也是这般么?海风就当这样猛烈,烟在升起的一瞬间便被甩在身侧。

我盯着一明一暗的烟头,哪怕只是夹在手里,它也在缓慢的燃烧着,越来越短,不可阻挡。火光,烟雾,灰烬。

时间还在继续。


2026.4.26